一本用節奏畫出來的書。甘伯伯的小船每多載一位乘客,Burningham 就讓安靜的墨線素描頁與滿版的彩色陽光頁輪流往前推,直到小船翻進河裡,你才發現整本書的版面早就替故事打好了拍子。
甘伯伯住在河邊,有一條小船。兩個孩子和兔子、貓、狗、豬、綿羊、母雞、小牛、山羊一個個來問能不能一起去遊河,他都答應,只是每位都得到一個小小的叮嚀。大家安分了一會兒就忘了,船上又踢又跳,小船翻了,所有人掉進河裡。甘伯伯沒有生氣,帶大家穿過田野回家喝下午茶,還說下次再來遊河吧。
全書最漂亮的設計決定,是讓兩種畫法輪流上場:單色的交叉影線素描頁,與滿版的彩色畫面交替前進。新乘客一個個開口「我可以一起去嗎」,甘伯伯一次次答應,墨線頁安靜地收,彩色頁大方地放,陽光、河水、田野一次湧出來。Kirkus 書評形容得很準:他那些鬆鬆的黃色線條,讓太陽真的在紙上發光。 這個交替不只是好看,它就是節奏本身;問與答、黑白與彩色、期待與加入,一組一組往前推,乘客越來越多、畫面越來越滿,你翻頁的手其實一直在替翻船那一刻累積能量。而他的筆觸從頭到尾保持一種「暗示而非描繪」的鬆度:樹是幾根抖動的線,水是幾道留白的波紋,春風和花粉都藏在筆觸的縫隙裡,讓讀者的眼睛自己把春天補完。
但它真正留下來的原因,我覺得是它示範了一種不說教的道德:乘客們忘了約定、船翻了,甘伯伯沒有一句責備,只說我們走田邊回家,喝茶的時間到了,還邀請大家下次再來。 評論家 Brian Alderson 給他的敘事取了個很好的名字,叫「有彈性側邊的說故事」(elastic-sided storytelling):不靠情節的因果推進,靠重複的句型和頁面的節奏把讀者帶著走。可以帶走的原理是:當版面已經把「規則、失控、原諒」都畫出來了,文字就可以把嘴巴閉上;一本書光靠結構,就能完成它的價值觀。Burningham 自己說得更簡單:要娛樂,不要說教。
「下次再來遊河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