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線條看起來漫不經心,細看全是計算。細筆交叉影線(cross-hatching)疊出量感,淡彩暈染(wash)鋪上天光水色;官方網站的「Take Another Look」專欄裡,後輩插畫家形容他的筆觸「像是對真實世界的暗示,而不是精確的描繪」。更有意思的是,這隻手是自己選擇長成這樣的:1963 年的《Borka》還是厚塗顏料的大筆觸,到 1970 年的《和甘伯伯去遊河》整個換成細密墨線加淡彩,一次自覺的風格斷裂。同一雙手,每本書換一套規則;這一點,和同住一個屋簷下、各據一間工作室的 Helen Oxenbury,恰好是同一種信念。 認出他的第二個記號,是版面結構自己會說話。《和甘伯伯去遊河》讓單色素描頁與滿版彩頁一收一放地輪替;《Come Away from the Water, Shirley》更徹底,左頁是框起來的單色大人世界,右頁是滿版彩色的孩子幻想,兩條敘事並排走完全書,誰無聊、誰精彩,一目了然;《Granpa》則讓褐色速寫與粉彩正稿在同一個跨頁上對話,記憶與當下疊在一起。道德從不出現在他的文字裡,全部由結構完成;你看,把判斷權還給讀者這件事,他是用版面做到的。 他的工作方法解釋了為什麼結構總是先到位。他不用速寫本,說自己靠「看」;也從不先寫完故事再配圖,而是先確定每一頁會發生什麼,畫無數張小草圖,把圖和字一起放進去反覆調整,因為「你不能在視覺上無聊,頁與頁之間要有張力」。所以他的書與其說是插了圖的故事,不如說是先設計好的一段翻頁節奏:文字和圖各說一半,剩下那一半,留給讀者翻頁的手。
1936 年生於英格蘭薩里郡的法納姆(Farnham),童年跟著家人四處搬遷,前後換過近十所學校,最後落腳在 A.S. Neill 創辦的自由學校夏山(Summerhill)。他晚年回顧這段教育時說:「我小時候沒有被逼著考試、沒有被塞滿資訊,我非常幸運。」服兵役時他登記為良心拒服兵役者,改做林務與住宅重建的替代工作。一個從小被允許自己決定要不要學的人,長大後畫給孩子的書裡自然容不下說教;他日後反覆申明的立場「要娛樂,不要說教」(entertain, not preach),根源就在這裡。 二十歲進倫敦中央藝術學校(Central School of Art),1959 年畢業,在那裡遇見讀劇場設計的 Helen Oxenbury,兩人 1964 年結婚,成了英國圖畫書史上最著名的創作者夫妻檔。出社會先替倫敦交通局畫海報,1963 年交出第一本圖畫書《Borka:沒有羽毛的鵝》,一出手就拿下凱特格林威獎;隔年替 Ian Fleming 的《Chitty Chitty Bang Bang》畫插圖。1970 年《和甘伯伯去遊河》讓他再度獲獎,成為史上第一位兩度拿下格林威獎的插畫家,1972 年又添一座波士頓環球報號角書獎。 得獎沒有讓他安定下來,反而開始一本一本拆圖畫書的形式:1977 年《Come Away from the Water, Shirley》把大人與小孩放進平行敘事,1978 年《Would You Rather》直接把選擇權交給讀者,1984 年《Granpa》用近乎留白的對話寫祖孫與死亡,拿下 Kurt Maschler 獎並改編成動畫;1989 年《Oi! Get Off Our Train》再把環境議題放進夢的邏輯。他與 Oxenbury 各有一間工作室、各畫各的,五十多年只合作過一本《There's Going to Be a Baby》(2010);2018 年兩人一起獲頒 BookTrust 終身成就獎。2019 年 1 月因肺炎在倫敦過世,享壽 82 歲;最後一本書《Air Miles》由 Oxenbury 接手完成,2021 年出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