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 Chewandswallow 鎮,食物從天上掉下來——直到天氣開始失控。
爺爺說了一個晚安故事:在一個叫「大嚼大嚥鎮」的地方,沒有一般的天氣,三餐都從天上掉下來——早餐飄柳橙汁和煎蛋,晚餐落下烤雞。鎮上的人只要抬頭、張嘴,就能吃飽。可是有一天,天氣開始失控:食物越下越大、越下越怪,巨大的鬆餅壓垮屋頂,番茄颳成龍捲風。最後居民只好用吃剩的巨型麵包片當船,划離這個曾經美味、卻再也待不下去的小鎮。
「第一眼會被誤會」這件事,根本就是這本書的設計核心。Ron Barrett 用一種極度嚴肅、寫實、像在做新聞紀錄的態度,去畫天上掉漢堡這種最荒謬的事。而幽默,就是從這個反差裡長出來的。
Ron Barrett 的排線非常強調「結構與形體」。他的線條往往順著物體的物理結構延伸,比如建築物的透視線、煎蛋的弧度,非常精準、冷靜。而這種一本正經的密實畫法,巴瑞特自陳回望的是更古老的源頭——布勒哲爾描繪豐饒之境的《懶人天堂》(The Land of Cockaigne)。這讓整個荒誕的故事帶有一種「歷史紀錄」或「科學考證」的嚴肅感。他畫得越像真的,這件事就越好笑。
Ron Barrett 的視覺敘事充滿了「deadpan (冷面笑匠)」的特質。字明明在講很荒謬的事,像是天上掉下漢堡和湯,但他卻用極度寫實、細緻、甚至有點正經的態度去畫這些瘋狂的場景。他也喜歡在畫面角落藏一些讓人會心一笑的小細節,例如奶奶假牙掉出來了,但還咬著一個大亨堡;或是,人們拿著倒著的傘去接湯。為了表現食物從天而降的震撼感,他常常使用仰角來誇張化食物的巨大,或用遠景來呈現整個城鎮被食物淹沒的災難感與荒謬感。
這本書的版面節奏和「天氣」幾乎是物理同步的。故事前半段描述小鎮日常時,版面用的是規整、邊界清晰的網格(grid)佈局,給人一種安穩的紀實感。但隨著天氣開始失控,巨型食物開始溢出畫面的邊框,甚至佔滿整個雙頁跨頁。版面的擴張,直接把食物災難的壓迫感拉到最滿。秩序和失控,他是用版面本身演出來的。
仔細看會發現,Ron Barrett 幾乎只用了黃、粉紅、紅、橘這一組暖色,整本書找不到藍天或綠地。這個選擇有兩個效果。第一,這組偏黃、低飽和的色調讓畫面看起來像泛黃的舊報紙或老檔案,又一次強化了那種「這件事真的發生過」的紀實感。第二,少了藍和綠這種代表天空、自然的冷色,整個世界就少了「戶外、清新」的感覺,連天上飄的雲都是芥末色的;他乾脆讓整個小鎮的空氣,看起來都像是某種食物的顏色。
所以,這本書其實不是一本可愛的書,它是冷靜又精密地在開一個很大的玩笑。也因為這樣,它才耐看。每重新翻一次,又會在那些假正經的細節裡,多發現一個 Ron Barrett 偷藏的笑點。
「食物從天而降,三餐都是老天決定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