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endak 的畫面密度在童書裡幾乎獨一無二:他的森林是真正密不透光的,他的野獸有重量、有毛、有牙齒(那些野獸的原型,其實是童年時擠在餐桌邊、會捏他臉頰的布魯克林猶太親戚,他說他把「每一顆痣、每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睛」都記了下來)。 最能認出他的一手,是交叉影線(Cross-hatching):他少年時自學自 19 世紀插畫家,先臨摹替格林童話畫插圖的 George Cruikshank,再追到德國的 Wilhelm Busch,用細密、層疊的鋼筆線堆出體積與陰影,讓幻想有一種古老而真實的物理量感。 但每本書他都替這隻手換一個容器:《野獸國》裡他讓包住畫面的白邊隨野獸狂歡一頁頁縮小、最後消失成滿版,情緒收束時又悄悄回來;到了《廚房之夜狂想曲》,他改用漫畫分鏡向 Winsor McCay 的《小尼莫》致敬,甚至那幾個想把米奇烤進爐子的小鬍子烘焙師,據他自己說,是猶太裔的他對大屠殺揮之不去的記憶。混亂的是幻想,穩固的是那套近乎古典的線條秩序,這才是他無法被模仿的地方。
Sendak 1928 年生於布魯克林的波蘭裔猶太移民家庭,二戰中失去了許多還留在波蘭的親戚;體弱多病的童年裡他常隔著窗看別的孩子玩,那份孤獨、對大人世界的恐懼、對被愛的渴望,成了他一生創作的底色。 二十歲那年他在玩具店 FAO Schwarz 做櫥窗陳列,也因此被引薦給 Harper & Row 的傳奇編輯 Ursula Nordstrom,他後來說她「像照顧溫室裡的花那樣,灌溉了我十年」,那是他成為插畫家的起點。六十年間他畫了超過一百本書,既替 Else Holmelund Minarik 的《小熊》(Little Bear) 等作者作嫁,也寫畫自己的書;其中《野獸國》(1963)、《廚房之夜狂想曲》(1970) 與《在那遙遠的地方》(Outside Over There, 1981) 合稱他的「童年三部曲」,是他最核心的自我。 1963 年《野獸國》出版時曾引來一些圖書館員的疑慮,嫌畫面太陰暗、不適合幼兒,Sendak 不為所動:「孩子知道他們自己有多陰暗。」他是第一個讓美國兒童文學正面承認憤怒與恐懼真實存在的插畫家。晚年他把同一套劇場直覺帶進歌劇與舞台,替莫札特《魔笛》、《糖果屋》設計服裝與佈景;凱迪克金獎(1964)、唯一由美國人奪得的安徒生插畫大獎(1970)、國家藝術獎章(1996)一路加身,2012 年辭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