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致元最迷人的地方,是他幾乎不靠一種固定筆觸讓你認出他,反而像他自己說的,創作者是替故事量身的服裝設計師:「故事是高瘦的,就要設計合適的衣服,不要讓身體看起來太扁。」所以他每本書都可能換一套媒材、換一種畫法,恆定的不是手感,而是那個把大人的難題收進孩子畫面、又總能在最日常場景裡托出想像的判斷。 以館藏的《Guji Guji》來看,他的底子是墨線淡彩,混進剪紙拼貼(cut-paper collage)與鉛筆的筆觸,畫面帶著微微斑駁的灰褐質地,讓一本 2003 年的新書看起來像已經被傳很久的老經典;這種手工混媒做出來的「舊感」是刻意的情感策略,不是懷舊裝飾。真正厲害的是他讓顏色去演情緒:三隻壞鱷魚出場的段落被壓暗成灰、褐、暗綠,鴨子家庭的場景則亮回暖黃與粉綠,顏色在這裡是角色的「處境」而不是皮膚,是敘事器官而不是裝飾。 更細一層你會看到,他讓 Guji Guji 頂著一身鱷魚綠,卻總是把他安置在鴨家的暖色裡,這個配色上刻意的「不搭」,一頁一頁替這隻鱷魚問著同一個身分問題,不必靠任何一句文字說明,構圖與用色本身就在演「格格不入」。這是我覺得最值得學的一手:把收養、認同、歸屬這種連大人都難解的題目,全部翻譯成孩子看得懂的顏色與位置。
陳致元 1975 年生於屏東,家裡並不寬裕,小時候幾乎沒有玩具可玩,是母親帶著他坐在路邊看人來人往,一個一個猜他們要去哪裡、在想什麼;他後來一直說,最早訓練他的不是任何一間畫室,而是那雙被母親領著、學會在最平凡街景裡看出故事的眼睛。他從小就愛畫,看《老夫子》《烏龍院》長大,本來立志當漫畫家,直到十八歲那年翻開生平第一本圖畫書,整個人迷了進去,決定改當童書畫家。 1993 年他從屏東市民生家商廣告設計科畢業,當完兵就獨自北上,在信誼的小袋鼠說故事劇團做美術設計,卻只待了半個月就離開,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什麼案子都接,報紙插圖、雜誌的美妝教學都畫;為了自學,他常泡在敦南誠品,一本一本找攝影集來臨摹,一坐就是一整夜。這段又窮又雜的日子,其實正是他後來畫風的養分。2000 年第一本作品《想念》拿下信誼幼兒文學獎,有意思的是,母親在《想念》出版前因癌症過世,那個從小教他看世界的人沒能看到書;也是從這裡開始,「家人之間的愛」成了他反覆回去的原生信仰。 接著是他真正走向世界的幾年:2003 年的《小魚散步》拿下信誼首獎、獲美國《出版人週刊》選為年度最佳童書,同年的《Guji Guji》被譯成近二十種語言,英文版連續四週擠進《紐約時報》圖畫書暢銷榜前十名,2015 年再拿下瑞典的彼得潘獎(Peter Pan Prize)。他現在定居高雄,有一對雙胞胎女兒,近年把重心放在幼幼書與繪畫教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