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0 年春天，二十四歲的 Ezra Jack Keats 從《Life》雜誌剪下四張黑白連拍：喬治亞州的一個小男孩，三、四歲，正在接受抽血檢查。他把照片釘在書桌上方的牆上，一釘就是二十二年。1962 年，這個孩子終於走進《下雪天》，有了名字叫 Peter。而 Keats 沒有把他「畫」出來，是把他拼出來的：花紋紙、布料和油布剪貼成衣服與房間，雪花用自製的印章蓋出來，再拿牙刷彈墨點出紋理。

這間房把相隔半個多世紀的六本書掛在同一面牆上，因為並排時才看得見那條共同的線：這些畫家都放棄了「畫得像」，改問「選得準」。哪一張紙、什麼質地、放在誰旁邊。Lionni 的版本最極端：1959 年，他在開出紐約中央車站的通勤火車上沒有任何畫具，隨手撕下雜誌裡的藍色與黃色圓紙片，即興講故事哄孫子孫女，那成了《小藍和小黃》，抽象拼貼敘事的起點（這段火車軼事他自己越講越戲劇化，孫女 Annie 後來笑說沒那麼誇張，但撕紙是真的，書也是真的）。八年後的田鼠阿佛，也仍是一隻一隻撕出來的。

方法的改變，動了兩件更大的事。第一，誰能走進畫面：《下雪天》在 1963 年拿下凱迪克金獎，是第一本以非裔孩子為主角、拿下美國主要童書獎項的繪本。有位老師寫信告訴 Keats，她班上的孩子第一次改用棕色蠟筆畫自己。第二，誰能動手：Carle 的毛毛蟲是壓克力顏料手染的薄紙，晾乾、按顏色收進抽屜，再用壁紙糊貼上畫板；Ehlert 把十二種院子裡的鳥剪成接近實物的尺寸，鳥鳴就印在頁緣。薄紙、色紙、舊雜誌、漿糊，這些材料每個家庭的抽屜裡都有。繪本本來就是最容易取得的藝術品，拼貼則是其中最容易取得的手藝。

等一下回到書架，建議帶著兩個問題看。一，找邊緣：撕出來的邊是毛的，剪出來的邊是利的；Lionni 的圓點是撕的，所以溫吞，Ehlert 的鳥是剪的，精準到可以當圖鑑用。二，找材料原本的身分：Robinson 在市場街最後一站刻意讓你看見紙的切邊、和切邊下面那一線陰影，他說他就是想讓人看見那是一張紙、那是一筆顏料。拼貼從不假裝材料不是材料。在所有技法裡，它離「你也可以動手」最近。